云水谣的遥——难受旧欢如梦

颜慈慌忙退后,在棋盘上作着无奈位移——改变的是万水千山,一路幻想心乱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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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跟随时尚,看了几部电影:从墨攻到黄金甲到伤城到云水谣。前二者,在壮观场景中讲述国恨或家仇,给视觉以明显的相撞,可是那种美感,却为坚苦不忍目睹的脾气――那多少个阴谋权术那些欺诈变脸那个残杀••••••所掩盖,不复记念。纵然编剧故意间杂了些孩子之爱或母子亲情,也温暖不了观众已经凉却的心。后两者,则挑出了暴发在大城市众人中的小故事。伤城,稍显复杂,在复仇的大运里投入了隐忍等待与谋略;在相互的情变故事中进入了研究和另一场爱的发生――然则金城武(英文名:jīn chéng wǔ)与舒淇的爱,在此背景中体现黯然软弱,看似赢得了救赎,其实心早已沦落至底,他们,只是用力去微笑甚至大笑,作出反抗宿命的态度,但推理出的,只是生活热闹的表象而已――大城市中的小爱,与命局对话之后的一种息争。是的,有时我们确实只是遭诅咒的西西弗,努力将巨石推上峰顶,却不得不望着命局之手操纵下巨石滚落山底,徒劳无功,如此一次一回重复。所以叔本华说:大家是田野上的羔羊,嬉戏在屠夫们的监视之下,这群羊,将或先或后各类采纳而被其宰割:这几个隐而未发的厄运——疾病返贫残疾人等,正等在其后。
相比,云水谣,似一轮满月,色泽昏黄温暖,挂在紫灰的天际,照见了人间男男女女的心——是的,看那部片子,宛如在阅读自己的心,那么些已经青葱的时间,曾经岁月首的心动,那个心动后的故事,愁肠旧欢如梦••••••或许生活给每个成年人,留下些隐痛,某些时候,受伤的自己,躲在心的犄角,并不比一只小动物,强壮多少,愈合也不会快多少。云水谣故事情节并不复杂,一场参差岁月尾的三角恋:秋水和碧云少年相爱,不过在战争背景下,渺小的民用只是一粒粒棋子,情不自禁,在棋盘上作着无奈位移——改变的是远远,不变的是互为服从的许诺。但那时的情意,实在只是水月镜花,幻影凄凉赏心悦目,遥远的、冷冷的,说不清是种安慰抑或是煎熬:使观者不忍,觉得遵守无疑是美,扬弃则是另一种美。时期招娣,不能够自拔地爱上了秋水,在热衷的人眼前,甘愿作她的足底泥,从此天涯海角,生生世世,随君去也——一个人,往往是另一个人的人犯,或者,其实是温馨心灵的囚犯,然则那种囚禁,无奈、苦痛,却是受当事人欢迎的,若脱离,则已勘破情关了。故事至此,渐渐复杂,秋水的情,于碧云,是青春的梦和诺言,唯美、绚烂、纯洁如白云,时时飘过心空;然则招娣,也是麻烦割舍的——共同的经验带来的了解和默契,人生如此寂寞,知音实在难得。那种挣扎,发展到招娣的吉林高原寻访,至高潮。看到这一幕时,我实际有点失望。杨过守了16年,最后等到了他的龙三姑;但是造化,和秋水,开了一个太大的却是情理之中的噱头:莺莺燕燕,是耶非耶?倒下去的是碧云(招娣),醒来的也是碧云(招娣)——碧云的等待,碧云的人命,至此,在多少个巾帼身上得以重合。故事于是圆了,而大家,或多或少,释然了。
云水谣,为止了——此谣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四回闻。变迁的一时,变迁的民意,那份遵守的情,成了俺们心神长时间的梦:悲伤旧欢如梦,大家,可以完毕吗?

廿载离别未忘情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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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闻音信便动心。

 
这是颜慈第三回在戏楼子见到陈宝龄和冯珥初。爹爹带颜慈出来看戏,台上的花旦扬着水袖,千愁万恨地唱《游园惊梦》。颜慈一时看痴。这一出看完,便是红火的武戏,颜慈认为没意思,悄悄拉了丫鬟到走廊里透风。

镜前试衣复描眉,

       
一不留神,撞上了位青春公子。颜慈慌忙退后,身旁的侍女愤然叱责。对方竟也不恼,侧着头笑嘻嘻地瞧着颜慈。丫鬟火了,正要喊人,公子身旁的丫头慌忙拉下公子的帽子,蓦然散落一肩青丝:“大家也是位姑娘,陈家大小姐宝龄。”

慢拢青丝细点唇。

       
恰好刚刚唱杜丽娘的女孩从后台走出,一张未卸妆的脸风情万种。她软糯的嗓门如莲子汤一般清甜:“宝龄,我明天唱的好呢?”

联机幻想心乱跳,

        这一年,四个姑娘都但是十来岁年纪。她们就好像此相识。

白马青衫绝凡尘。

       
从娘那里学了刺绣回来,颜慈默默坐在房里,不让丫鬟扰乱。针线刚拿起,复又放下。一本《白香词谱》翻了几页,又颓然合拢。沉水香徐徐缭绕,那般百无聊赖。颜慈望见西洋镜中的自己,眉目如画,鬓若鸦翅,微嘟的嘴唇象是将绽的花朵。正如唱词中所说,如花美眷,寸阴若岁。

孰料老态龙钟者,

       
丫鬟知道小姐的性情,只是远远侯着,不会临近。自小失语的姑娘爱好安静。

甚至春闺梦里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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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些生活,宝龄经常来找颜慈。都是侯门绣户的小姐,互有来往亦是佳话。而宝龄更有一层不相同,她是老爹最宠的二老婆所生。她自幼跟在爹身边,大致当成男孩子养。于是性格比日常小姐要开朗得多。

        宝龄把颜慈当成了大姐。

       
那是个多么令人同情的幼女,容颜姣好,却任天由命哑言,墨黑的眼瞳如潭水般清静。宝龄与颜慈在纸上言语。

        “慈慈,将来我会好好儿照顾你,将你当作堂妹。”

        颜慈微笑,眼中似有星光闪耀。

        有时候,颜慈抚琴,宝龄品箫。闺阁之上的三外孙女自有一段风雅事儿。

       
若是得巧珥初也有空,那么七个姑娘就会喜洋洋地聚在联合。珥初妙语连珠,宝龄口似悬河,颜慈则在一派安静微笑。珥初心血来潮,唱一支新曲:“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愁肠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……”

       
阁楼外海棠开得正好。珥初突然怅怅不乐,拉着宝龄的衣袖缓然道:“我只是是个影星,有一日你们终究会离开自己,不再联系。”

        “傻瓜,我们多少个永远是姐妹。”宝龄看一眼颜慈,颜慈重重点头。

        珥初勾起唇角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热讽。

2

       
颜慈时常想,是否祥和的前生已经过完,从那年除夕夜起,她的下一世又拉开序幕?

       
七夕夜,全城百姓出户赏月赛曲。宝龄、颜慈并珥初多个人一行,坐在马车里陶然自得。下车后,宝龄被四围风光吸引,一时神思飞扬。回过神时,却见珥初慌慌张张地哭着说:“颜慈不见了!”

       
因为颜、陈两家都是大户,相互有往来,所以颜家不能与陈家大动干戈,只能将珥初狠狠处置。戏班班主狠心将珥初逐出师门,任其流浪。宝龄亦没有过去那么自由。夏季一来,爹爹就把他嫁了。那是五伯的朋友,从南面城里来。他个子玉立,笑声爽朗,宝龄偷偷躲在屏风后看她,觉得无什么不妥,于是安心嫁了。男人叫沈寒来。寒来让宝龄坐着嫁船风风光光去木棉花开的西边。 
      就好像此,五个姐妹各自零落在远处。

       
颜慈从昏迷中醒来时,先导感觉的是手腕火辣辣地疼与喉头干渴得灼烫。她被麻绳反缚着双手,衣衫已然撕裂得不成模样。她勤奋地挪了挪身子,看见了面前碧色百褶裙下若隐若现的绣鞋。

       
“将她带下去,好好儿收拾。”一个女孩子绵软的响动。颜慈被丫鬟半架着到另一间屋。丫鬟一声不吭,为他松绑,除去衣衫,送她入浴桶。香气缭绕的烫水好不安静。丫继又取了茶水送到他口边。她一举喝干。

        她换了月白襦裙,被引到那女士跟前。

      “模样还算周正。会弹琴唱曲吗?”妇人细细检查他的双手。

       
她不出口。妇人冷笑:“那里是眠春阁,你之后是我的外孙女了。”她突然一惊,茫然四顾。精细的小阁子,紫檀木架上有汝窑瓶,漆盘里有相思豆,妇人穿红着绿,虽老犹俏。

        她张了谈话,却说不出话来。

        她本来是说不出话来。

       
四五岁年纪,她稚嫩,笑语嫣然,是三叔极宠的大小姐。只是偶尔总觉得娘看他的眼力那么怪,那么冷。而瞬间间娘的眼里又是春风暖然。

       
有一天夜里,她从恐怖的梦里醒来。那么小的子女,却有那么复杂诡异的梦。她哭着去找娘,却听到娘的寝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。她屏息凝神,听见了娘与贴身侍女的对话——

        “老婆,大小姐是您的,她永久都不会精通其中奥秘。”

       
“蛮儿,我总以为有一双眼睛在瞧着自身,总认为那姑娘看自己的视力有些怪,和她娘一个形容。”

        “妻子,您多虑了。”

        “蛮儿,即使当初自我不那么厉害…….”

        “老婆,若您不厉害,那贱人还霸着老爷不放,您也不会有大小姐。”

       
颜慈只觉迷惘,似懂非懂时,不小心撞倒了房门外的花瓶。骨碌碌——阿蛮慌慌张张冲出来,眼神都灰了:“大小姐!”颜慈痴痴不动。

       
那晚,颜慈发了头疼。大夫开了不可胜道药,病好时,颜慈却莫名的哑了。她拼命张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爹爹大怒杀了医师,却似有难言之隐,这件事儿算是平息下来。府上只说,小姐烧坏了咽喉,从此说不了话了。

       
而颜慈心如明镜。她不是爱妻亲生。她的三姨曾是爹深爱的侍妾。妻子在他甫落地时强抱走了她,又将她的阿妈毒死。她是一场债。

       
在追忆里不可自拔时,蓦然被女人的呵斥惊醒:“你不发话啊?到了眠春阁,还要装小姐吗?”

       
接下去,又是新的一段悲惨。暗房,饥饿,鞭笞,杖责……颜慈默默不语,夜阑时,抚着一身伤痕,想起从前与宝龄、珥初相处的各样,嘴角扯出微笑。

        宝龄说:“慈慈,未来我会好好儿照顾你,将您作为三嫂。”

        宝龄现在还行吗?珥初又学了何等新曲子呢?

       
她起来尝试各样死法,而一回次又被教回来。毕竟是小姨重金买回的清水姑娘,死了多可惜。那日,她喉咙疼不退,丈母娘心软,请了医务人员。病榻上的他忽然挣扎着起来,撑到桌边奄奄一息写了一行字:“我已哑言。我会弹琴。”

       
就那样,大姨放她一条生路,姑且好衣好食养起他,让他为客人弹琴。从此,眠春阁多了一个叫紫陌的幼女。

       
“紫陌,且把你过去的事体全部记不清,一切又是新的。”三姨指导道,“借使你听说,不定会有善果。”

        三月的南方,小雪充沛,相思树上红豆累累。

3

       
他一袭素襦青衫,玉簪束发。这一个天,他连发上升,却只是隔着石桥遥遥地看他抚琴。一把折扇轻摇,茶盏里白雾袅袅。

       
姨妈柔曼的声音飘过来:“沈娃他爹!又来看大家紫陌姑娘啊?何不楼上去,叫女儿陪一陪?姑娘不但琴弹得好,诗书画皆是第超级呢。”

       
他不言声,依然默默地瞅着她。一曲终了,他怔了一会,似有所思,而后掀了袍襟转身离开。入了秋,水榭下莲花已败,只余枯荷寂寂。

       
三姨笑眯眯送她出门,而后捏着绢子上楼对他说:“我们陌儿真是好福气!小姨果然没有看走眼!一个不开腔的哑姑娘,胜过些微唧唧喳喳的麻将丫头!”小姨那番奉承倒也是全神贯注,不足十一月,紫陌已变为城里男人继续不停的女士。他们一掷千金,只为听紫陌的一曲琴音。

       
紫陌性情淡泊,那亦非故作姿态,不过是个性如此,那叫眠春阁的其它姑娘并不反感。有时候她们还会招呼一下她,一个没入风尘的哑巴小姐,多尤其呀。

       
背地里,二姨三回次交代紫陌:“沈公子不过我们城里难侍候的主儿,你若赢得他欢心,日后但是说不尽的补益啊。”

       
紫陌却面如静水,稳如五指山,照旧抚她的琴。三姨拿绢子按按嘴唇,叹气离开:“都说哑巴心情多,天知道你心里在想怎么着吗。”

       
关了门,添几片百合香,她默默歪倒在床上,过了很久,才觉出枕上洇湿一片,是哭了。那是几月了?那到底在眠春阁住下了吧?江南那边的家还是能吗?爹会找他啊?娘会在心中伤心吗?还有宝龄,还有珥初,她们会不会很记挂他……

       
想了那么久,听得丫鬟叩门:“紫陌姑娘,二姨叫我给您盛银耳汤来。”她缓慢启程,拿帕子拭干脸上的泪痕。她回看在此此前一个人在阁楼上,若认为寂寞,会长时间望着镜中的自己,她不开口,镜子里的幼女亦不言声,就这么默默对坐,心里也有稀有的暖意。

       
沈寒来。纤指轻轻抚过扇面,她在内心默念着这一个名字。抬眼偷望,他就坐在对面,正定定地看着他,朗星目神似雪,眉如远山翠玉,眼中亦含着冰冷笑意。

        她复又垂眸,颊上却忽然浮起一抹浅浅的绯红。

        “你从何地来?是江南吗?”

        她轻轻点点头。

        “那您想要回去呢?”

        她犹豫,继而点头,执笔写下那句诗: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”

        他写道:“春人心生思,思心常为君。”

        她继续:“云雨已荒凉,江南春草长。”

       
他忽地搁笔,握着她的伎俩说:“紫陌,你等自家带您出来,做自己的妻,可好?”

       
她惶然惊住,落下两行清泪。他温柔地替他拭去,又轻轻地抚平她微蹙的秀眉,贴近他耳畔,沉声道:“紫陌,我一定会娶你。”

       
临走时,他留下了那把折扇。之后的居八个生活里,她将那折扇来回抚了绝对遍。

4

“妻子,老公回来了。”丫鬟撩起帘子,宝龄懒懒直身,抿一口茶,刺绣折枝梅花的裙摆簌簌一动。待到寒来踏进房。宝龄忽然放下茶盏,冷冷开口:“听说老公看上了眠春阁的一个姑娘?”

        寒来面上微笑,心下却一凛:“妻子果然耳目灵通。”

       
宝龄眼中盈了泪,藏在裙裾下的手握紧成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掐出青白的痕:“你自我二人只是新婚数月,你竟……”

       
寒来叹了口气,心觉疲惫,亦有愧疚。到底是爱着宝龄,便上前轻轻拥了他在怀,柔声哄劝,由着他发脾气。只是内心的另一处却如故悬着。他自觉向来没有对一个女士这么上心,这几个叫紫陌的孙女,到底是哪一点令他刻骨铭心?是她出世的样子,她悠扬的琴音,她清冷的视力,照旧她沉默的忍耐力?

        亦或者,她垂眸时的那一抹娇羞……

       
俯首再看怀里的宝龄,她强烈是恼了,细细的银牙用力咬着唇,照旧个天真外孙女啊。内心涌起爱怜,便顺势俯身,大力抱起她,向卧室而去。宝龄咯咯笑了,脸上泪痕未干,一双如玉的藕臂却已攀上沈寒来的脖子:“你坏死了……”

       
红烛帐暖。鸳鸯枕上,他们迟迟停歇。宝龄安静地伏在她怀里,闷闷地道:“娃他妈,我有些想家。”

       
“傻瓜,那里不就是您的家呢?”寒来轻抚着他墨黑的长发,眼中最好宠溺。

       
“我想回江南呗。那会儿江南该落立秋了啊,梅花都开着,一定香极了。厨神们该做了慈姑炖小母鸡,酱肘子……”

       
沈寒来不禁失笑:“原来你是馋了。大家府上的江南名厨不佳吧?回头我给您换一批更好的。”

       
宝龄羞了,痴缠着将头埋得更深,长发披散,口气带着几分幽怨:“你说,我何地不如那妇女呢?”

       
寒来一怔,却未曾回复,只将宝龄搂得更紧。宝龄亦不多问。美蓉帐悄悄落了下去,红烛燃尽,春宵无限。

        南方的春总是来得早。

       
宝龄一面在园子里散步,一面抬首四顾,细细挑选那开得最好的桃乌鲗。若是寻到姿态奇巧的,便地亲自折了,叫丫鬟拿回去浸在清水里养着。

       
寒来说,安稳日子过不长了,北面战事日渐吃紧,怕是高速就要改朝换代了。寒来祖上曾在朝中做官,到了寒来那辈,他倒做起工作来,只道是官海沉浮,勾心斗角,无什么乐趣。

       
“管他什么改朝换代呢,只要相公不离开自己。郎君在何处,宝龄的家就在何处。”宝龄笑着撒娇。

       
沈寒来心中微动,一把揽住他,朗声笑道:“只听你爹说你性情活泼,像个男孩,如何还有那样娇羞情态?”

       
宝龄听了,便嗔笑着拿粉拳捶他,寒来从容地闪身避过,顺势捉住他的皓腕,扯了软玉温香入怀。

        似有清风徐来,卷起花瓣簌簌而下,落了二人满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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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陌在窗边刺绣。是一对胡蝶,穿花度柳。针一停,那多少个身影又缓慢现出。素襦青衫,玉簪挽发。眉眼间是中庸暖意,叫他历历在目。

丈母娘在门外叫:“紫陌,你给客人多弹一支曲子要死么?天下就沈老公一个男人么?沈夫君随口说两句好话,你竟信么?你唯独是个婊子!人家沈娃他爹已娶了侯门绣户女,你算怎么?你是个哑巴,不会仍然个缺心眼吧?”

紫陌严守原地,四姨推门进去,狠狠斥骂:“你真以为自己是小姐么?贱坯子一个,不过眠春阁待您好给您一口饭吃,你配摆谱么?哪个姑娘不是如此过来的?大姑我怜你是个哑巴千好万好地对你,你倒在此间腰粗起来了?”

紫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,依然埋头刺绣。

岳母终于火了,冲外面吩咐:“从后天起,紫陌姑娘要从清倌人变红倌人了,哪位夫君要来,即使出银子便是!”

紫陌猝然惊住,针刺了手,而姨妈已满面怒容地偏离。她身体一软,轻轻滑倒。寒来,寒来,你不是说要带本人出去么,你不是说要娶我么?

那一个话,原来真是不可相信的。

紫陌忘了第四个要她的先生的长相。只知道她给了小姨许多银两。红烛烧了一夜,她亦被折磨一夜。晨时,她沉沉昏过去,隐约中听到那男人抱怨:“一个哑巴!连气儿也不出。水灵是美味,但经不起折腾,还不如北地胭脂!”

有丫鬟掐她人中灌她凉水。她醒过来,觉得一身火辣辣疼。但她神情平静,眉目如濯洗般清澈,没有其余例外。那让大姑满意:“到底仍旧个驾驭姑娘。好好伺候人,婶婶不会亏待你。”

有了第一遍,未来的全体便顺理成章。一切并从未他想象中那么难。她轻轻笑了,狠狠掐一掐自己,感到丢脸,却不感到疼。

她照例是眠春阁的头牌姑娘。

只是心一点点灰了。眼见桃花将要凋尽,寒来仍然没有带他走。连影子都未曾有。那一对蝴蝶绣了一半,觉得索然。顺手抛开,即被孙女拣去玩了。

天光漫长。她剩下的就是一把一把寂寞的想起和一堑一堑挨不完的光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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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内人……”丫鬟面露难色,不让宝龄到前院的姨太太去。宝龄火了,定要开门。丫鬟拦不住,门突然推开——一房间的红红绿绿,像是要办喜事的。她正想笑,原来孩子他娘还留着这一个。而心却轰然一沉,那不是她那时出嫁的东西。那是在为新嫁娘准备。

宝龄电炮火石,娇纵而成的男儿气概又回到了。刺绣褙子飘飘曳曳。

哐!——

一只砚台照准书桌砸过去。丫鬟惊得人心惶惶,但见沈寒来洁净衣衫斑斑染染。

寒来索性坦白:“我已答应她娶她出来。她过得很拮据。”

宝龄专横跋扈:“什么人过得都不不难。天下苦人儿有丰盛多彩,娃他爹都要依次娶回么?”

寒来不愿解释,亦觉气恼,一拍桌子,转身离开。

她并不在生宝龄的气。他通晓。他喜爱宝龄,这一个来自江南性情爽朗的丫头。那么他在生什么气?眠春阁的幼女紫陌从此是红倌人了!自己是从何时恋上他的?就那么遥远望着他,看她眉眼淡定,额头光洁。

她忽然觉得羞耻。他甚至还要爱上了多个妇女。但寒碜很快烟消云散。他是男人,那很正常。至于宝龄,过会儿再安慰她吧。

那空隙,最好先去趟眠春阁。

她早就很久没去这边了。紫陌,紫陌她还好么?

从眠春阁回来,他只是郁郁。紫陌正在陪客,脱不开身。他在荷池边等了会儿,看见新莲叶生得很好,又转身走了。紫陌会不会已将他记不清?

而碰巧回府,却见管家丢了魂一般跑来,手里捏了封信。

“妻子,老婆不见了!”管家惶恐非凡。

信是宝龄写的:“君既意决,妾何安生。且回江南,暂歇勿念。

她心一阵揪紧。管家说,老婆带走了贴身侍女和局部柔软。想是扮了男装坐船经海路回江南了。

寒来命管家速去码头查看。而码头刚刚发船。管家带回一个更干净的音信:“郎君,城外屯满了士兵,想是要攻城罢!”

寒来一阖眼,宝龄啊宝龄,你赌气也不是如此的赌法。世道动乱,你怎么可以这样使性子。一时间又恨又爱,他霍然吐出一口血。管家吓呆。他只是微笑着摆摆手:“不为难。你且命人抓紧去江南,能遭逢爱妻的船更好。”

她差一点儿有些踉跄,径直去了寝室。芙蓉帐掩,鸳鸯被暖。瓶内还养着碧桃花,案上是未完的景观写意。他鼻子一酸,自己毕竟是伤了宝龄的心。而那一边,紫陌的心,也教他伤了罢。他兜头倒下,沉入睡眠。

7

“那海比天都难堪。”丫鬟小声惊讶,“妻子,海像绸缎一样。”

“说过很多次,你这个人不长记性。要叫老公。”宝龄低声吩咐,轻轻一笑。丫鬟亦笑了。出来数日,宝龄一贯阴着脸,那会子总算有了笑意。

“内人,郎君那会子一定急坏了……”

宝龄横了丫鬟一眼,丫鬟忙改口:“相公……”

“他不是又要娶外人了么。”宝龄神色沮丧。

“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……”丫鬟小声劝说,“您那样做会伤他的心。”

“他也伤了本人的心。”宝龄眼神恍惚,就好像想起许多此前的事。只觉人去楼空,心头酸楚,“真不知道颜慈和珥初怎么样了……”

青衣悄悄退远,任她一人思绪漫漶。海风咸腥,扑在人脸上微微的疼。

“回去呢。”宝龄转身。风将她的深衣掀得很高。

一路上都是乱军攻城的音信。那世界混乱,山河破碎。船上有人神话,海宁码头怕是已全被乱军攻占。又听说,南面城市已被占领。宝龄隐忧:“你说,夫君还好么?”

丫鬟愁眉深锁:“夫君一定还好。只是不晓得担心成什么样体统。”

宝龄后悔,嘴却不说。只是默默回舱,静静喝茶。

船上有歌声。天色渐昏。丫鬟牵牵她的衣袖:“妻子,不要发呆了。回去以后给郎君传书罢。”

隔壁笙歌绕耳,觥筹交错,听得人絮烦。翻了几页闲书,如故搁下,索性歪在床上歇息。

而恰是这一刻,她听到了一支曲子——

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难过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。

软糯妩媚的声音啊。

青衣见宝龄神色大变,只是奇怪。宝龄一声不响,掀帘往隔壁去。

一群花花绿绿的丫头,腰肢媚软如烟,云髻高耸,披露一痕白生生的颈子。或倚在外人怀里,或攀着客人的肩。而那唱曲的闺女,索性躺在了一个酒客的膝盖。客人举着酒盏,酒液溅满她的云肩襦裙。一曲唱罢,她咯咯笑着,交领衫子大约要脱落肩头,葱绿兜肚早已露出,惹得客人调笑戏谑。

宝龄怎么也不会遗忘,十来岁年龄,她在台上唱《牡丹亭》,一步一个敏锐,千愁万恨,绿水幽幽。她是珥初。

他怔怔瞧着笑得乌贼乱颤的幼女,不敢相认。而女儿恰在这一阵子亦看到了她。目光交汇的一弹指,她看见孙女眼神一灰,而刹那间即笑啊嘻迎过来,撩过他的束发长巾:“娃他爹别来无恙?”

“你跟我来。”宝龄用力攥了她的一手,一把拖回房内。

8

寒来在木兰树下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。她衣衫褴褛,长发披离,肚腹微微隆着。洁白木兰花落了她浑身。寒来吩咐下人将女儿收拾干净,另请先生来。

公仆在孙女身上发现了一柄折扇。下面是寒来的落款。

寒来惊住,到床边细看姑娘的眉宇,那不是紫陌,又是什么人啊。

乱军破城后,眠春阁里的闺女四下流散。有的充作随军侍婢,有的进入将军府为奴。寒来曾多方打听紫陌的暴跌,一贯无果。这一刻,她竟在他前面躺着。

紫陌整整昏睡四日四夜。

“紫陌,紫陌!”寒来惊喜。紫陌轻轻笑了,寒来端茶倒水,极尽温柔。紫陌突然间泪水簌簌,寒来知她意,给他纸笔。

他推向纸笔,竟罗里吧嗦地讲话。寒来大惊。

“寒来,寒来。”她喃喃低语,“我并未哑言。只是小时侯,无意间听说了自己的遭际。爱妻知道后在自家汤药里下了哑药。而内人的侍女蛮儿却一时心软将一切告诉自己,命我保守机密,命我后来失语。这个年来,我从没有开口。上天让我再度遇见了您……”

她泪雨潸潸,如同要将多年来沉埋于心底的话一并倒出。而肉体却像抽空了貌似,伏在寒来怀里,轻如秋叶。

城破之后,她被乱军掳走。受尽折磨后又被将军看中。将军收她为侍妾。她怀了儿女。而将军犯了事,被放逐他乡。将军怜她,悄悄送她出去。她昏死街头,恰又被寒来救下。

“寒来,送自己回江南,好么?我有三个好姊妹,她们在江南。我想他们。”她轻轻一笑,抚着肚腹,“将军待我厚恩。我要生下那一个孩子。”

说话间,家仆来报:“爱妻来信了!”

寒来大喜,接过信笺:江南城破,哀鸿遍野。幸遇旧时姐妹,感怀不已。妾身行动卤莽,还望孩他爹原谅。

寒来扶着紫陌:“我带您回江南。我的老伴便在江南。”

9

江南,木叶缤纷的时令。那城已不是以往的城,怕是真要改朝换代了。江水滔滔,白鸟乱飞。巷子里有跛足歌者哀声唱:眼瞅着白云缥缈,顾不得石径迢遥。逐步的松树日落空山杳,但碰到多少个渔樵。翠微深处人家少,万岭千峰路一条。开怀抱,尽着咱山游寺宿,不问何朝。

一间小小的庵堂,珥初静静跪在蒲团上,宝龄在他身后。

方丈问:“冯姑娘,心意已决么。”珥初点头。宝龄叹息,不复言声。珥初突然抬头瞅着宝龄:“我还有一事未说,日日不得安宁。”

“那年中秋,是本身将颜慈带给牙婆。我只是妒她与您这么要好。宝龄,你会不会怪我。”珥初说得非凡狼狈。

宝龄蹙眉,无限难熬:“珥初,你……”过了很久,她回过神,轻轻说:“我不怪你。慈慈……慈慈也不会怪你呢。”

珥初闭上眼,泪水落下。住持开头念佛。青丝委地,无可收拾。

宝龄一身男装,走在曾经柳烟宛转的胡同里。戏楼仍旧在。书肆依然在。茶坊如故在。只是,事过境迁事事休。

颜家老爷在城破那日命合家老少自尽,以表对前朝的赤血丹心。宝龄心想,如故因为颜慈不见了,她的四叔才会做出这么的操纵。命该如此,终究拗可是。

那日在船上相遇珥初,珥初起头不愿跟她走,说自己沦落风尘,抽身已难,已不陪做她的姐妹。她掩住珥初的口,二人哭喊。

珥初终于拔取皈依伊斯兰教。

宝龄刚进家门,蓦然愣住。厅堂内,竟是寒来。她迟迟挪了几步,终于忍不住,扑到寒来怀里,痛哭流涕。寒来温柔抚摸她的脊背,执她手道:“跟自己回来,好么?”

宝龄四叔正要对姑娘发作,寒来止住他:“爹爹,莫要怪宝龄。只是因为孩童辜负了她。”

宝龄那时又发出现旁有个乳娘,乳娘怀里抱着男女。

“那是颜慈的丫头。”寒来喟然叹息,“都怪我尚未早日与你说清。我也是后来才知,紫陌就是颜慈,就是你直接苦苦找寻的姊妹。”

宝龄一阵天旋地转,又听得寒来轻道:“她要回江南。我带她过来。但旅途她身染重疾。生下孩子,就去了。”

10

很多年后,前朝已不在。

南部小镇,相思树上红豆累累。烟水氤氲的清早,深巷里的一户住户开了院门。一双小男女在院子的树下摇头晃脑读书。他们如故是前朝装束。男子束发,广袖长衣。女孩子挽髻,襦裙褙子。

“忆慈,不要淘气。”宝龄在树下晾衣服,一面吩咐,“这么大的丫头了,仔细未来嫁不出去。”

小一些的男孩子叫起来:“娘,大姐借使嫁不出去,就嫁给自身吧!”

宝龄给男孩吃了一个暴栗:“你也淘气!”

寒来从书房走出,挽着宝龄:“你看忆慈的性情与你多像。”

“是啊。不明了慈慈会不会怪我没带好忆慈……”宝龄神情慢性心力衰竭。

时而,又想起那支曲子——

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难熬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。

那世间之上,悲辛无限。但是是些平日旧事了。